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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中所想,又不願強留,只得雙眼一閉一懶到底,聽天由命去。

或許是因重提舊事,陸焉終於想起茹月樓裡待著的周紫衣。白蓮教被打壓下去,二十年內難有翻身之日,吳桂榮被關在莊子裡頤養天年,恐怕也撐不了許多時日,這時候處理她,最是恰當。

小樓裡還是老樣子,或者說整座提督府,除開許荇送到他手邊時翻新過一回,便再沒有大動過。府裡花花草草許多都儲存著二三十年前舊模樣,讓人看了多少回憶□□滴往事,是苦是甜,似冬天飲凍水,滴滴在心頭。

相較初次見面的驚恐焦灼,周紫衣這一回顯得輕鬆許多,雲煙似的眉目間少了一層厚重的蔭翳,瞧著更要年輕幾歲。他進門時她正坐在窗下縫一件雪白中衣,寬寬大大,一見就知道是男人的東西。

陸焉倒不介意,待侍奉周紫衣的丫鬟前來奉茶,眼見她將繡到一半的中衣藏到繡簸籮裡,面上依舊淡淡,只當未見。少頃,等丫鬟僕婢走乾淨了,才端起茶盞,開口問:“近日可好?”

周紫衣連忙答,“回答人的話,妾身萬事都好,只是感念大人恩德,日夜懸心,不知如何相報。”

陸焉抬眼瞧上一眼,見她有十萬分侷促,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放,眼睛一會看地一會又偷偷來看他,原已經是上了年紀的婦人家,到了他跟前居然還能惹出幾分女兒家的嬌羞來。但任你是誰,管你是鶴髮雞皮的老人家還是青蔥少艾的小姑娘,但凡有五感,對上陸焉,總是先貪看後貪心的。

“倒不必你報答,只需你安安分分過日子,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不說,不該見的人一個不見,便可保永年。”他垂目看著桌上一盤杏仁佛手平平常常的語調同她說,“我記得你說過,你家裡沒人了?”

前一句話來不及琢磨,周紫衣只顧上點頭答題,“回大人,妾身家裡…………早就沒有可投奔的人了。”

陸焉道:“我今日來是想問你一句,你可願意再回江南去?”

周紫衣不明就裡,杏眼微睜,喊著一層薄薄的淚靜望他,“妾身孑然一身,無所依憑,是生是死但憑大人吩咐,只是敏杭是回不得了,那地方小的很,我這樣被棄的身份,恐怕是立不住腳的。”

“蘇州城有一戶商賈之家,老夫妻一生無子,唯有一個女兒遠嫁時途中走失,三五年來了無音訊,正是你這樣的年紀,正巧也對的上你的身份,那邊兒的人我早已經打點好,再給你備八千兩蘇州鴻軒錢莊的開元銀票、五百畝良田,只當是你安身立命之用,我已叮囑過,若你遇上好的自然叫二老做主將你風風光光出嫁,若你無心,就此在家中頤養也可。眼下我來,只為先問你一句,此事你可願意?”到底是從小一塊兒相伴過的人,楊家的親眷所剩不多,他能記得起來的也就剩下眼前這一位,且若不是楊家獲罪,她的命也不至如此,他心中有愧,總要先安頓好她。

周紫衣像是沒能聽懂,木頭人一般呆呆望著他,一動不動。或者也就是一眨眼功夫,閃過神來眼淚帶著一股痠疼衝出眼底,奪眶而出。她急急忙忙從椅上下來,跪到陸焉腳下,要向他磕頭謝恩。但陸焉不受,親手將她扶起來,安頓回椅上,嘆上一聲,徐徐道:“你自不必謝我,即便你去往江南,我自有我的法子看住了,若真有一句半句洩露出去,餘九蓮什麼下場你是見過的…………”

周紫衣嚇得又要磕頭,讓他一個眼神嚇回去,老老實實端坐在椅上,“妾身不敢,妾身就算自己個死上一萬次,也絕不敢連累大人。”

陸焉道:“往後不要動輒磕頭求饒,你是好人家的姑娘,祖上都乃國之重臣,不當如此。”再看她,彷彿還能在她娟秀的臉孔中找到母親的影子,便也只能閉上眼,苦澀都往肚裡吞,“明日一早啟程南下,今生再無相見之日,你…………珍重吧。”

周紫衣垂淚自憐,怯怯道:“也請大人保重,有些話雖輪不到妾身來說,但既是永訣,妾身便斗膽說一句,大人心裡苦,妾身是知道的,但大千世界誰人不苦?萬望大人珍惜眼前,莫要拘泥於舊事,苦了自己,也苦了身邊人。”

話音落,未聽見半點聲響,屋子裡靜悄悄聽得清風聲鳥鳴,她惴惴難安,怪自己自作聰明話,原以為等不來他回應,正懊惱時卻聽見他說:“知道了,多謝。”旋即出了門,離了這座載滿舊事的茹月樓。

留下她一個,將藏起來的衣裳又再抖開來繼續穿針走線,但她心裡知道,這件東西是永遠也送不出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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