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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感恩戴德,竟能公器私用到這般地步,那麼明天,過幾年,過十幾年,等你坐上宰相位子的那一天,你是不是覺得,翻雲覆雨、加膝墜淵、乃至生殺予奪,都不過是你一個念頭、一句話就能辦到的事,而根本不必考慮是非曲直,更不必考慮芸芸螻蟻的死活?”

“曾御史,我,如今仍是個微小的布衣,但我,不是從前那個姚娘子。你為官能否三省吾身、不陷黨爭、風清氣正,我沒本事也沒興趣去管。只是,你從今天起,離我,離我的店,離我鄉下的田,最好遠一點,否則,我攢了錢請人寫話本、寫雜劇,城中東南西北的瓦子演去,分上下場,襄園的故事一場,開封縣的故事一場。蔡京與宮中內侍合夥占人祖屋的醜事,瓦子都能演,你我之間的事,伶人們不敢演?我不怕丟人,我沒錯我丟什麼人?曾御史,要不要試試?”

那一刻,曾緯簡直覺得自己的肺,都要氣炸了。

他氣惱自己在眼前這個女子身上所做的一切,救她命,給她心,為她與自己創造一個隱秘的、但可以無視貞節牌坊的城中桃源,令她不必操勞就能錦衣玉食,而她呢,最後,就像司馬光附體了一般,滔滔不絕對自己發表了這樣一篇控訴的檄文,還以威脅結尾。

她平日裡連詩都背不得半首,連詞都寫不出幾句,竟然,在今日,能大段大段地出口成章。

她是有多麼厭惡我?

她是有多麼自視為道德高士?

曾緯在那狹小的灶間裡,看著窗外透入的最後幾絲夕暉,映著對面那女子的眼睛。

然後,天完全黑了,但女子的眼睛已然透出灼灼之光,逼視著他。

曾緯不知怎地,覺得這目光,即使與襄園那個夜晚所見相比,也透出渾然不同的駭絕之意。

原來兔子急了,真的會咬人。

曾緯想到姚歡最後那幾句威脅之語,天靈蓋彷彿嗡嗡作響。

她若言出必行,讓滿城的藝人嘴皮翻飛……他曾緯剛剛鋪陳開的風光霽月的仕途,莫不是真要戛然而止?

曾緯與姚歡對視一陣,“你”了好幾回,終究“你”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
最終,他半是渾噩半是清醒地逃離竹林街,隨便撞進一家大酒樓,好歹仍曉得自己身上穿著官袍,須忌諱些,遂要了個雅間,獨自喝到夜深。

此刻,曾緯靠在木桶壁上,被沐浴之水包圍,似乎才因身體上最為淺白直接的鬆弛,而漸漸緩過神來。

但旋即,他抬手撈起水面上的木瓢,向侍立桶邊的小婢女身上扔去。

“你和這瓢一樣,是木頭嗎?水冷了,不曉得再兌些熱的進來?”

小婢女惶然,忙去角落中提桶來加水。

若是晴荷在屋裡,哪會這樣做事!

曾緯想到晴荷,胸中不免升起另一股忿忿。

鄧洵武這個邪慝小人、斯文敗類,明知晴荷是魏夫人許給愛子的第一個侍妾,他也敢直接開口要!

晴荷,晴荷……

他這一回,真是折損大了!

曾緯從未像今日這般,感到深深的挫敗。

……

與襄園僅僅相隔三四里路,就已經到了開封東面的外城。

低矮歪斜的茅草房,連成一片,擁擠不堪。

此處是京城禁軍的營舍。

開封城十萬禁軍,其中絕大多數,只能住這樣的房子。

張阿四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巴掌大的破屋裡,一個體態婀娜的女子,從陰影裡起身來迎她。

這是姚歡魂穿的原身姚家長女的繼母,姚汝舟的生母,柳氏。

柳氏偷賣姚家祖宅、跟著同鄉姘頭跑了沒多久,那男人便把臉一抹,從情郎變成了妖怪,獨吞銀錢不說,還佯作欠了賭債,將柳氏賣給一處叫作“逍遙洞”的皮肉生意暗場。

張阿四一夥底層軍卒去逛那窯子時,遇到柳氏,心裡盤算一番,便湊錢將她贖了出來。

柳氏雖比張阿四大了十歲,還生過娃兒,卻仍盤靚條順,招人得很。他兩個乾柴烈火,姘居在了一處。

柳氏扶張阿四在榻上躺下,問道:“雪大摔的?”

張阿四恨恨道:“摔了,但不是因為下雪。這一摔,原本指望的大賞錢,也沒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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